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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门前的那棵柿子树
时间:2016-09-20 10:53:15    作者:王海英    来源:山东省沂水县人民法院

葛庭长这几天很是恼火。

因为法庭的左邻右舍为了一棵柿子树杠了起来,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葛庭长,外号“小钢炮”,三十有八,五短身材,说话、做事干净、麻利、脆。他部队转业来到这个偏远山区法庭不到三年,很快轰开了局面。镇党委赵书记年轻气盛,工作光想出彩,据说被上届庭长“之乎者也”憋得脖子粗了一圈。葛庭来后,党委政府征收“三提五统”、计划生育、治理落后村等等一声令下,法庭弄得都很响亮。以后凡是有硬任务,赵书记总是先让法庭发言,末了再赘一句:“老葛,咋样?”葛庭挥挥胡萝卜样的胖手指:“稀松。”这两个字立刻让书记心里乐开了花。村干部遇到困难也愿意请他帮忙,他处理的也不错;受理的案子不多,葛庭抓住矛盾的症结,用当地方言几句话捅当事人心窝去了,大多数快刀斩乱麻地调解了;不好执行的葛庭逐个击破。一个远近闻名的钉子户,欠村集体的款不还,嚣张得很,葛庭给带上手铐,扔了破三轮摩托兜里转了大半个乡镇后送县拘留所去了;这家伙出来后,把钱支上,又怯怯地找到葛庭,执意把半盒香烟送给了他,一时传遍方圆几十里,当地一些“渣子头”规矩了很多。

法庭三间房是大队买的村民个人住宅,左边是村民王富三,右邻是刘希田,两家平时走动不很亲密,但客客气气,看见法庭的人也很随意。

法庭前面这棵老柿子树究竟是谁的,葛庭也不清楚。每年柿子红了,两家孩子一块摘,然后用两个瓢盛着,一瓢给法庭;一瓢留给葛庭;深秋来临,挂在树梢的柿子又红又软,老刘的男孩子像猴子样窜上去,灵巧地将柿子戳下来,小心翼翼捧给老王家的闺女,小女孩用白白的米牙轻轻地咬破口,甜甜地吸吮着,脸颊像手里的柿子一样红了。

这年柿子又熟了,两家却为了它开了战。

最初,老王先找到葛庭,两只牛眼冒火,硕大的鼻孔发出沉重的粗气:“老葛,你可得做主,这棵柿子树是俺家的,那个‘老杂碎’敢碰,我掰断他的手指,你信不信?”

葛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前些天两家还欢天喜地摘柿子,怎么转眼翻了脸?

傍晚,他遇到老刘,顺嘴问:“老刘,这棵柿子树是谁家的啊?”

老刘怔了怔,瓮沿样厚嘴唇哆嗦了半天:“我家的,他、他‘老绝户’动一指头,我、我、我------。”

葛庭头脑懵了,想着有空再找找老王谈谈,问个明白。

次日,老王自己来了,二话不说,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扔桌上,要求立案,确认柿子树归他所有。

葛庭“哧哧”地笑开了,肿眼泡眯成了一条缝:“老王啊老王,到底为了什么啊?你倒是和我说说缘由嘛,我给分析分析。”

老王杠杠着个大头不吱声,一个劲地催着立案。

葛庭急了:“老王,为了一棵破树你好意思惊官动府吗?”

老王牛眼夺眶而出,扯着破锣嗓子喊:“你为啥不给立案,你不是人民法庭吗?”

葛庭胡萝卜点着他鼻子:“人民法庭咋了?人民法庭是为人民办正事、大事的。”言外之意,你这事“稀松”。

老王拂袖而去。

老刘也过来几次,转悠转悠,一言不发,葛庭招呼道:“老刘,你们两家到底怎么啦?可闷煞俺了。”

老刘的厚嘴唇哆嗦着,转身就走。

葛庭根据以往经验,猜想着大概是两家为琐事逞一时之气,处理这样的问题最好是黄瓜猪耳-----凉拌。

谁知,不几天,院里来电,说有个叫王富三的到院长这里反映,法庭葛庭长不给立案。

葛庭气得一蹦三尺高。这几年,老葛俺干得像模像样,赵书记几次去院长那里夸奖;院长在中层会上表扬,说俺顾大局识大体;审判也都是案结事了,还做过典型发言。这下好,俺“小钢炮”这一脸的光荣让这个“大贼眼”给抹杀了。

这里气还没顺畅,老王又来了,葛庭劈头盖脸喷上了:“老王,我老葛哪里对不住你,你去县里告我?!”

老王瓮声瓮气地说:“你没对不住我的地方,就是不给立案,这棵柿子树是我家的。”

“你这棵破树,我啥时说不给办了?我弄明白后给你们调和调和,还用着当正事办吗?”

“你给立案吧。”老王牛眼一翻,油袖子抹了抹两条鼻涕,一腚坐排椅上。

老葛语气缓下来:“老王,先不立案,我把老刘叫来咱当面锣鼓地问问。”

老王“腾”地站起来,牛眼像呼啸而出的子弹:“我要求立案,你不立的话,我到区里告你,你信不信?”“哐”地甩门走了。

葛庭顾不得整理气歪的鼻子,去找老刘。无论怎样,老刘不多说话,只是厚嘴唇一个劲哆嗦,连声道这个“绝户头”。末了也要起诉,请求法庭把柿子树立即判给他。

葛庭那个气啊,原地转了三圈,决定立案,先把这俩叫驴栓起来,省的出去乱告状。

葛庭决定弄个水落石出。

老王、老刘嘴上安了封条,吐不出个字来。葛庭又几次深入其亲戚中间,开始都三缄其言,后来见葛庭一副不罢休的劲头又因为平时敬重他,断断续续把知道的告诉了他。

原来,有天老王回家,看见老刘的儿子拿着柿子边往他二闺女嘴里塞,边动手动脚;闺女红着脸躲闪,老王气得大吼一声,吓得那小子像受惊的兔子窜了。老王铁青着脸问闺女是不是被那个小杂种欺负了,开始闺女不说,问急了,闺女哭开了。老王即刻找到了老刘,说他儿子拿柿子勾引他闺女,耍流氓;老刘拽出儿子问是否属实,儿子耷拉着脑袋不吭声,老刘左右开弓给了他几个耳光,儿子把盆里的柿子“哗”掀地上,狠狠踩了几脚,跑了县城亲戚家,发誓不上学也不回家了。

葛庭才知道这件事并不“稀松”,在这个偏远山区出了这档子事那还了得?前几年,有个村的“识字班”被一青年调戏,青年他娘到处说儿子被“识字班”勾引,弄得“识字班”喝药,差点没救过来。

葛庭决定就事论事,调查一下柿子树的来源。

这棵柿子树太老了,以至于没人能准确地说出谁栽下、谁管理的。村委主任“大老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老书记回忆当时法庭原主人卖房急,没有涉及柿子树。有人说可能是原房主上辈栽种的;但房主的父母已经过世,房主去处也是众说不一,有说烟台有说青岛。葛庭不耐烦地说算了,即使知道具体下落,有跋山涉水去找的必要吗?

葛庭把调查的材料给老王看,笑嘻嘻地拍拍他的肩膀:“老王,撤诉吧。”

老王牛眼鼓得像铃铛:“这树就是我的,让我撤走,门也没有!”

葛庭一改过去的疾风暴雨,好言好语劝说。老王扭着脖子就是不同意。

葛庭想说你再耍无赖,我驳回你的诉讼请求。看着老王猪肝样的脸,又生生地把到嘴边的话压回去了。

老刘本来对柿子树归谁不太感冒,心想让那绝户头折腾去吧。当时在气头上、为了老脸打了儿子,没想到这小子反应这么激烈。“老绝户”的闺女狐媚眼随她娘,她娘当年撇下三个闺女跟着外乡一个泥瓦匠跑了;弄不好闺女和她娘一样风流呢。是不是有点冤枉儿子?老刘两次去城里,这小子像头倔驴,啥也不说,反正不回镇里上学了。

老刘很是窝火,想来想去,祸根在这棵柿子树上;又见老王上窜下跳的,心想:儿子名声不好了,又挨了打,不想上学了;你这“老绝户”还来劲了呢,要柿子树?我砍了当柴火烧也不会给你。

法庭也不消停了,老王、老刘频频来找,督促快出结果。葛庭想:先组织调解,弄不成再说。             

好在把两人凑一起,葛庭开门见山:“你俩都别吱吱了,这棵柿子树也不是老王的也不是老刘的,别瞎胡咧了。”

老王白眼球抛过来:“那是谁的?我记得小孩的奶奶说是她种的,不信你问她。”

老刘“哼”了一声,拉着慢长腔:“这树是俺爷(父亲)种的,问他啊。”

老王“嗷嗷”地:“你去坟子问就是。”

“你、你放屁,绝户头!”老刘厚嘴唇吐出这么一句。

老王扑上去要打,葛庭一把拉过老刘,指着他厉声道:“你再骂人,我把你嘴给缝上!信不信?真没个x样了!”

老刘也感觉自己有些过分,厚嘴唇嗫嚅着,找个旮旯蹲了起来。

沉默了会,看见双方情绪稳定了。葛庭说:“老王,你想要这棵柿子树,给老刘十块、八块钱拉倒。”

“嗤”地,老王烧火棍样的指头用力擤擤大鼻子,“叭”地摔老刘跟前:“甭想那门子好事。”

“要不老刘,你给老王钱。”

老刘厌弃地看看地上的鼻涕,“哼”地把头一扭。

司法所的小徐不耐烦地嚷嚷:“这棵柿子树归大队算了,你俩别争了。”

老王两只黑手伸油袖子里,长眼皮一耷拉:“那是不可能的。”

葛庭想起来了,村主任“大老黑”和老刘是没出五服的兄弟。

小徐蹙着眉:“你们俩,真是闲得腚疼了,你们说咋办?老百姓要是都和你们一样,法庭甭干别的啦。”

老刘站起来,跺跺蹲麻的腿,走到转圈的葛庭跟前:“给法庭。”

“什么什么?”葛庭停下,挑起肿眼泡,“给法庭?老王告状到法庭要树,法庭把树给法庭,哈哈哈,这是哪门子的事?”

老王大眼专注地看着葛庭,坚定地说:“树给法庭!”

几个人帮着腔:“好,给法庭,省得以后再争这点屁事。”

“简直是胡捣鼓,这个法律关系------。”

“好了好了。”小徐打断葛庭的话,朝他挤眼弄鼻,边念边草拟协议:“一、某某镇人民法庭门前柿子树一棵归法庭所有;诉讼费呢?”

“我支。”老王痛快地说。

事情好似解决了,两家果真不再靠近柿子树。法庭的年轻人把柿子胡乱摘了,送给前后邻居。

老王、老刘见了葛庭一如既往地随和,但两家头碰得“咣咣”地避之不及,互相冷漠地看看;老王家的二闺女放学钻屋里不出来,柳叶眉狠狠皱一起,两个腮红不见了;老刘家的小子一直未见面。

柿子树落叶了,以前两家随手清理了;葛庭操起扫帚“哗哗”地扫,心里面有些怅然。

葛庭想啊想,解铃还须系铃人,老王家的闺女和老刘家的小子一起摘柿子,分明看见两人眼睛放光,怎么出来个耍流氓呢?但是,他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和人家小“识字班”啦?忽然他脑子一灵光,立马提留两条短腿找妻子去了。

葛庭的妻子在镇中学当教师,学校曾经按照镇政府的意思,成立了宣传队,妻子领着一帮小丫头蹦蹦跳跳,说只有老王家的二闺女像那么回事;不久因为这伙乡下姑娘基础差、学习紧散了伙。

葛庭腆着笑脸请求妻子,让她和那小闺女谈谈。

妻子一听杏眼圆了:“那丫头那么俊,不会看上那丑了吧唧的小子。”

葛庭嬉皮笑脸:“怎么不可能?想当年你这鲜花一朵咋看上俺这牛粪一坨?”

妻子和小女孩聊了两次,女孩光眼泪汪汪地不吭声。

葛庭担心瓢没按下葫芦起来了,恨不能自己撸撸袖子上。

这天,葛庭和镇干部监督一个杂乱村村民选举,站了一天,回家喝了点小酒,有些疲倦,打起了瞌睡。

突然妻子匆匆跑来,杏眼里满是惊慌:“钢炮钢炮,外面人都说老王家的闺女是破鞋,勾搭人家青年,这可咋办啊?你非让我去劝说,这下好了,人家不会怨恨咱吧?”

葛庭急得蹦起来:“走走,找姑娘去,别出什么事啊。”

话音刚落,只听门外老王破锣大嗓门在恸哭:“哎呀,俺那二丫头啊,你死得冤啊。”

葛庭的头一下子大了,箭一般冲出去。看见老王怀里的闺女紧闭双目,身子软塌塌地,急得差点吐血,上去拼命摇着姑娘的胳膊:“闺女醒醒、闺女醒醒。”可是姑娘一动不动,分明没了气息。葛庭感觉天旋地转,脚跺得“啪啪”响:“去医院、去医院。”

“喂,醒醒,喊什么喊?”葛庭睁开眼,看见妻子好看的双眸熠熠发光。

“娘来,幸亏是个梦。”葛庭起来,长嘘了口气。

次日,小姑娘找到那小子,低头说声:“对不起。”那小子眼泪就出来了,不久回了学校。

以后两家关系不咸不淡。柿子树好像累了,懒洋洋地,果实少了;长在下面的小孩子随意摘取,树梢上的冬季来了和稀稀拉拉的树叶一起掉地上。

再以后葛庭调走了,临行前拾掇橱子,看见那个协议,拿了拿,又放下了。

这年秋天,老村委主任“大老黑”来到县城葛庭家。

葛庭刚刚从机关庭长离岗。两人边吃边聊,聊到趣事都笑得前仰后合。

“大老黑”说:“好几年前村村通,法庭和邻居的房子都砸了;哦,老王家的二闺女在镇上当了老师,嫁给了老镇长的儿子,孩子不小了;老刘家的小子考了军校,提干了,营级了吧------”

“嗯嗯,知道知道。”葛庭肿眼泡红得放光。

“柿子树刨了扔了;想当年老王、老刘为了那棵树那个争啊-----”

“哈哈。”葛庭呷了口酒,想起了那份协议。

“大老黑”踉踉跄跄往外走,到了门口,又折回来,热乎乎的腮帮子贴葛庭耳边:“老葛,那年,多亏你啊。”

葛庭的厚眼皮上的细纹紧凑一起,挥挥短粗的手指含糊不清道:“稀松、稀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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