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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九经的为官之道
时间:2014-06-03 15:46:45    作者:黄渝    来源:德阳市旌阳区人民法院

京剧电影《徐九经升官记》,讲述了一个小人物不计前嫌、不徇私情、不畏权势、不贪富贵,最终秉公判案的故事。

明朝,其貌不扬的徐九经两榜夺魁,却因自己是个“歪脖犟颈”遭安国侯小看,被贬为玉田县令。他满腹才学无处施展,整日借酒消愁郁郁寡欢,以“歪脖树路旁栽”自比怀才不遇。恰巧,并肩王的内弟尤金在大婚之日遭安国侯的干儿子刘钰抢亲,双方为争夺李倩娘惊动朝野,碍于两家强大的权势,三法司纷纷退避三舍。盛怒之下,并肩王想起了与安国候有过节的徐九经,便保举他为大理寺正卿。不知情的徐九经以为自己时来运转,春风得意踌躇满志地上任了,不料碰到这头一桩案件便犯了难。

原来,李倩娘与刘钰早有婚约,倩娘在刘钰戍边之际被尤金看中,尤金欲强取之,刘钰这才前去抢亲。为了保全倩娘,徐九经前去探访侯府和王府,可侯府的冷语还未绝于耳,王府的霸气便直逼项背。知晓了案情的徐九经将实情汇报王爷,得到的命令却是必须按婚书把倩娘断给尤金,否则只能喝下剧毒仙鹤顶上红。

徐九经不寒而栗。一边是皇亲,一边是国戚;一边是圣旨,一边是毒药;要么断送前程,要么葬送小命——徐九经置身于这场权利斗争的风口浪尖,也置身于一场良心与昧心的角逐——一边是旧怨,一边是新恩;一边是公道,一边是私心,徐九经在其间来回取舍,痛苦难耐,心绪难平之际,他倍感当官难。于是,他一口气唱出三十多个“官”,句句饱含他对官场的深切感受:

自幼读书我为做官,

谁知才高八斗我难做官,皆因没一副好五官;

兢兢业业做的是卖命官,却感动不了那皇帝大佬倌;

原以为,此番做得个官上官,谁知头上还压着官;

侯爷王爷他们官告官,偏要我这小官审大官;

明明是个被管的官,却要管那管官的官;

官官管管,管管官官!叫我怎做官?

以前因为五官丑而当官难,现在因为良心在而难当官,徐九经无奈地喊出这一联串“官”,冲肆虐沉浮的宦海宣泄心中的愤怒,将所有情感化作一句“我劝世人莫作官”。

次日,公堂之上,徐九经醉意熏熏,出乎意料地将一个倩娘断给两家,并让倩娘隔两月轮换一次。倩娘性情刚烈,好女不侍二夫,愤而喝下鹤顶红当场昏死过去。于是到场监案的并肩王和安国侯,袖子一甩,到皇帝老儿那告状去了。

徐九经接着断案,说,尸首分为两半,断于两家,每人各出一万大洋,厚葬。

刘钰悲痛欲绝,说,愿出两万大洋,不愿倩娘尸首分离。

可尤金袖子一甩,说,不管自己的事,倩娘不是他的妻子,并画押具结,准备走人。

徐九经吼道,你走不了了,重责四十大板。尤金大叫,我是皇亲,谁敢责罚,徐九经说,往死里打!(看到这儿实在大快人心)

不久倩娘苏醒,刘钰才知道她饮下的是蒙汗药。二人终于团聚。

徐九经利用智慧挽救了刘钰与倩娘的爱情,惩治了逍遥法外的尤金,也看透了官场的黑暗和权力的扭曲,感叹“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于是脱袍挂冠,不再谋官,做了个远离权术、甘于平淡的小酒倌,返璞归真,归隐市井,扬长而去。

我不懂京剧,但我喜欢这个故事,更为演员的真心演出折服。徐九经的演员朱世慧唱腔精彩,加上特有的肢体动作和面部表情,成为这部戏最大的亮点。当徐九经郁郁不得志时,他以歪脖树自比,满脸落寞;当突然高升时,他在歪脖树前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当得知真相被威逼利诱时,吓得眉眼嘴角一齐颤抖,“抖脸”绝技将人物刻画得惟妙惟肖。其中良心和私心幻化成两个小徐九经相互争斗的场景给人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尤其是全剧的核心唱段“当官难”,台上的徐九经百般痛苦,台下的朱世慧却如痴如醉,一字一句、一板一眼,铿锵有力,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之韵律,更似一段警醒世人之绝句,极富感染力。

这出戏正剧喜演,在插科打浑间塑造了一个体歪心正、面丑德善的主人公形象。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个相貌不端两榜失意的草根族,既遭遇了命运的刁难,又遭受了社会的不公。

“相貌不扬、年岁不高、官职不大、资历不深”——徐九经何尝不是现实中吾等法官之缩影?

孤灯照典,笔犀墨浓,但判决写不出金钱,耕耘浮不进宦海。胸前的天平要平衡上下左右,手中的权力要调整南北东西。背对淘金热,面对仕途路,心中可守得住清贫,耐得住寂寞?如果荧幕上的徐九经怀才不遇是“以貌取人”的不公,那么,现实中的无数法官,闻到不解的蜚语,面对发难的斥责,吾等只得再三忍耐,可否算作另一种“不公”?

德沃金曾说:“任何国家部门都不比法院更重要,也没有一个国家部门会像法院那样受到公民那么彻底的误解。”从人治走向法治的转型总是艰难的,法官比任何其他法律人都承担着更为重要和艰巨的责任。

是的,当官难,当法官更难。

再看看这个斜嘴歪脖、身材佝偻的“非主流”,当置身于个人恩怨与官运前程的杆秤之时,他没有囿于“有仇必报”的快意恩绝,而是不俗不凡,不卑不亢,以德报怨,胸怀“岂因祸福避趋之”的凛然大义。相貌丑陋却有状元之才,嘴肩歪斜却能公正执法,身陷囹圄却敢坚守底线——这才是真正的徐九经,嬉笑怒骂间展示的是一个小小判官的心路历程与为官之道,诸遭不公,却反还世道一个公平。

如果法律是善和公正的艺术,那么徐九经似的法官则是实现善和公正的艺术家。

故而,看《徐九经升官记》,令人叹服的不仅是那小人物的大品行,还因那小判官的大智慧。这种智慧,既是一种生活常识和社会经验,也是一种明察秋毫、触类旁通、从容应对、举一反三的技能和洞见。

《圣经 列王纪上》曾记载一个类似的故事:一日,两妓女争孩子,久执不下。所罗门王令人将孩子一劈为二,各与半,一女愿劈,一女不愿,宁送子与彼。王遂判子归后者。有所不同的是,所罗门王拥有至高无上的裁决权,而徐九经却是个两面受气的窝囊官,由此可见,中国的法官要在两难之间作出公正的裁决更需何等的智慧和勇气。自始以来,人们便称之司法为平衡的顶尖艺术,正因如此,智慧的法官才被广为流传,才令人回味无穷。

古今多少事,付诸笑谈中。看《徐九经升官记》,从而走进、缅怀这些官员断案的传说,如千古流芳的包公、海瑞、狄仁杰,他们旷达而自约,激情而自醒,睿智动于眉宇,肝胆悬于胸际,堂堂正正、胸襟磊落。他们既能查明事实、听出破绽、分清是非、区分对错,又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弄懂法意、讲明情义,他们虎落平阳不怕犬欺,飞黄腾达从不忘形,处厄运而不坠青云之志,行通达而不露张狂之喜;他们提得起放得下,一身正气、大义凛然、刚直不阿,如朗风明月,无所挂碍,似云卷云舒,去留无意。

世界上最难战胜的,不是其他什么东西,正是自己;世界上最强大的人,就是战胜了自我的人。

《徐九经升官记》,讲述的不仅是一个公正判案的故事,更是一个战胜自我的故事。真正伟大的法官总是属于敢于战胜自我的人——我们敬仰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哪怕工作很普通,事业很平凡,职业很卑微,但他在工作中表现出的仁德与风骨,也将成为人性最真、最美的伟大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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