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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程序公正实现实体公正
时间:2018-08-07 09:37:22    作者:西南政法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 高一飞    来源:中国审判网

2018年2月9日,著名的杭州保姆纵火案一审宣判,莫焕晶一审被判死刑。在2018年2月1日的庭审中,莫焕晶表示认罪,但其辩称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伤害朱小贞等被害人。一审宣判后,莫焕晶已向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并获受理。2018年5月17日上午9时,浙江高院在本院第二法庭依法公开开庭审理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的被告人莫焕晶放火、盗窃(上诉)一案。上诉人莫焕晶及其委托的辩护人到庭参加诉讼。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出庭执行职务。被害人亲属、媒体记者、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社会各界群众代表到庭旁听庭审。

莫焕晶一案的审理,充分表明我国法院对程序公正和实体公正的同等重视。程序公正是看得见的公正,实体公正的实现依赖程序公正。然而我国在司法活动中长期存在着重实体、轻程序的习惯。习近平总书记在十八届四中全会上强调了司法程序的重要性:“充分发挥审判特别是庭审的作用,是确保案件处理质量和公正司法的重要环节。我国刑事诉讼法规定公、检、法三机关在刑事诉讼活动中各司其职、互相配合、互相制约,这是符合中国国情、具有中国特色的诉讼制度,必须坚持。全会决定提出推进以审判为中心的诉讼制度改革,目的是通过法庭审判的程序公正实现案件裁判的实体公正,有效防范冤假错案产生。”通过公正的程序得到的最终裁判能为社会公众所承认,尊重程序,公众才能信仰法律,信任司法,司法的公信力才能建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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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焕晶放火罪一案,后果严重,造成女主人朱小贞及其三名未成年子女被困火场吸入一氧化碳中毒死亡,并造成重大财产损失,社会关注度高。同时,社会各界“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情绪高涨,在我国保留死刑的前提下,她被依法判处死刑。然而,即便是罪该万死,也应当查明案件真相,用证据在法庭上说话,让案件在侦查阶段所取得的证据、起诉阶段所提出的主张,能够接受审判的检验,通过证据裁判原则,实现庭审实质化,确保诉讼证据出示在法庭、案件事实查明在法庭、诉辩意见发表在法庭、裁判结果形成在法庭。

我们注意到,在莫焕晶一案的审理中,充分保证了其律师辩护的权利,自始至终保证律师的调查权、会见权、阅卷权和参与庭审进行辩护的权利。对律师提出的主张,公诉方积极回应,法庭一一进行调查。莫焕晶承认放火事实,但辩称与被害人一家相处甚好,其点火是因为当日凌晨赌博输钱,想点小火再灭火试图再次借钱,事先准备水桶,有试图用水灭火但因紧张而摔跤未能成功、用榔头敲击女孩房间窗户玻璃、电话报警、向保安求救、电话通知林生斌等行为。这些辩解是否成立,将对是否判处被告人死刑产生影响。在这样一起人人皆说“杀”的案件中,法庭通知和保障了当时参与消防救援的吴某、黄某某、宋某某、赵某等消防队员到庭作证,对上述问题中的相关内容进行了调查核实。

莫焕晶一案的审理,让我想起了18年前审理的洛克比空难一案。北京时间1988年12月22日,泛美航空公司PA103航班执行德国法兰克福-英国伦敦-美国纽约-美国底特律航线,它成为了恐怖袭击的目标,飞机在英国边境小镇洛克比上空爆炸解体。洛克比空难炸弹袭击一共夺去了270条人命。机上259名乘客及机组人员全部丧生,其中189人为美国人。经过艰难的现场调查和在世界100多个国家的刑事侦缉,苏格兰警方于1991年底发出逮捕两名利比亚籍男子的通缉令。审判在2000年5月3日开始,共有三位法官,没有陪审团——这是利比亚方面的条件。到宣判前,此案共有253人出庭作证,庭审记录达1万多页,耗资约9000万美元。荷兰当地时间2000年1月31日上午11时许(北京时间1月31日18时),位于荷兰宰斯特营(特意选择的中立的外国地点)的苏格兰法庭宣布,审理洛克比空难案的3名主审法官一致判定,被控制造洛克比爆炸空难的被告利比亚人阿卜杜拉•巴塞特•阿里•迈格拉希谋杀罪名成立,另一名利比亚籍被告阿明•哈利法•费希列因证据不足获判无罪并当庭释放。一起导致270人死亡、由侦查人员耗时10多年在100多个国家收集证据的案件,但是被起诉的2人还是有1人没有被定罪。在这样的案件中,不能因为死了很多人就一定要将被起诉的被告人定罪判刑以获得社会公众的心理平衡,坚持了司法公正的严格标准,体现了现代社会司法的宽容、公正与文明。

在中国,同样不能因为案情重大、被害人境遇凄惨而改变司法的标准。严格司法的唯一标准是坚持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事实认定符合客观真相、办案结果符合实体公正、办案过程符合程序公正。2016年10月11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国家安全部、司法部发布了《关于推进以审判为中心的刑事诉讼制度改革的意见》。2017年2月21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实施了《关于全面推进以审判为中心的刑事诉讼制度改革的实施意见》。2017年6月16日,最高人民法院出台了《人民法院办理刑事案件庭前会议规程(试行)》《人民法院办理刑事案件排除非法证据规程(试行)》《人民法院办理刑事案件第一审普通程序法庭调查规程(试行)》(2018年1月1日对上述“三项规程”进行了修订并发布实施)。“审判中心”的建立必然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引起侦查程序、起诉程序的规范化发展,从而树立审判的权威性和终局地位,最终实现个案正义和司法公正。可以说,“审判中心”是司法改革抓一点而及全部的抓手。推进以审判为中心的诉讼制度改革,实际上就是进行全部刑事诉讼制度的改革。在上述三个规程中,要求坚持证据裁判原则、认定事实必须以证据为根据的原则、非法证据排除原则、疑罪从无原则、程序公正原则,这些过去停留于理论著作中的原则写进了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文件。《法庭调查规程》将证据裁判、程序公正、集中审理、诉权保障确立为法庭调查的基本原则,庭审的作用得到进一步重视。可以说,莫焕晶案件中,上述原则和规则得到了全面的体现。

一个社会如何对待一个“罪大恶极”的人,如何保障其司法人权,是一个社会文明的标志。莫焕晶的所有供述和辩解可以概括为她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我虽然烧死四个人,但罪不至死”。打击犯罪,还被害人和社会以正义和公道,这是我们永远不懈的追求。但是,在追求正义的过程中,要给被告人说话和辩护的权利。莫焕晶的辩解,也许最终并不成立,但是,我们要认真听取,要保护她辩护的权利和人的尊严,要通过正当的程序实现司法公正,确保案件处理经得起法律和历史检验。只有这样的司法,才是公正而文明的司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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