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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擒雕”与英国飞“鹰”的炼乳商标纠纷案
时间:2014-05-26 15:43:56    作者:殷啸虎    

炼乳,一种经过消毒后浓缩制成的牛奶制品,不仅口味独特,而且便于储存。在20世纪初期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它曾是鲜牛奶的替代饮品,深受广大消费者的欢迎。作为一种“舶来品”,中国市场上的炼乳产品基本上被美国、日本、英国等国生产的洋品牌所垄断,而国内的炼乳业则起步较晚。

1924年,在浙江的温州城区成立了一家以土法炼乳的加工厂—宇康炼乳厂。此后,又有人陆续进行小规模的土法制造,但这些小作坊产量小,经营者又缺乏品牌意识,因此并没有在市场上引起什么反响。直到1926年秋,在温州经营西药的吴百亨创办了“百好炼乳厂”,才真正开启了中国民族炼乳业。然而,万事开头难,中国的民族炼乳业刚起步,就遭遇了一场因商标引发的纠纷。

百亨办百好 辛勤起家创品牌

吴百亨,1894年出生于温州城的一户贫民家庭。他7岁丧母,10岁随继母入温州崇真教会学堂读书。但因家贫,仅修业三年便辍学了。16岁时,吴百亨来到新桥李正昌咸鱼行做杂工。第二年,由姐夫曾省三保荐进了五马街普益西药房当学徒。由于他为人品行端庄,被前清进士陈幼农赏识,招为女婿。其后,吴百亨以岳父资助的3000元大洋,与他人合股开办了一家由他任经理的西药房——百亨西药房。除门市零售外,药房还自制了“血之母”补血药和“除虫剂”等药品。经过几年的经营,药房在温州同行业中已是小有名气,业务不断扩大,吴百亨也因此积累了一笔资金,为以后的发展打下了基础。

那时,我国的民族乳品工业还是一片空白,英国纳司尔英瑞公司(以下简称“英瑞公司”)在我国各地到处设代理商,大力倾销其生产的飞“鹰”牌炼乳,并很快垄断了我国市场。在温州,飞“鹰”牌炼乳也是顾客争购的热销商品,时常脱销。1925年,刚过而立之年的吴百亨看到这一情况后,决心办个炼乳作坊,生产炼乳,抵制洋货。他认为,温州奶源丰富,而且在销售方面,自己更是已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因此,他腾出药房后堂的起居室,办起了炼乳作坊。

当时,温州民间制造的炼乳色泽不佳,而且有焦味。吴百亨反复试验,经过差不多近一年的努力,最后借鉴制成药的方法,用熏烫蒸发法炼制,生产出的炼乳,蛋白质含量高,奶香味好,与飞“鹰”牌炼乳相比,毫不逊色,在试销时就得到消费者的肯定。于是,吴百亨在温州西山灰炉地方建造牛舍,饲养乳牛,以鲜乳作为原料,开始了自己的炼乳制造。经过无数次的试制,终于将炼乳炼出来了,而且销路很好,供不应求。然而,要扩大生产必须首先解决奶源不足问题。为此,吴百亨去南通农学院购得优种荷兰牛6头,亲自押回温州办起奶牛场,边挤奶边让奶牛繁殖,并以贷款形式(每头牛贷给20-30元大洋),鼓励农民饲养乳牛,定期收购鲜奶,解决了奶源问题。

1926年秋末冬初,吴百亨在东南瓯江之滨的温州瑞安安阳镇创办了我国第一家正式的炼乳厂,取名“百好炼乳厂”。百好取义于“百事如意”,在温州话中,百好又同“百亨”两字谐音,寓意工厂创始人为吴百亨。工厂办起来了,销路打开

了,销量也上去了,但麻烦随之也来了。

商标引纠纷 醉翁之意不在酒

吴百亨在办厂之初,就吸取了以往一些小作坊的教训,从一开始就比较注重商品的品牌意识。他从自己多年的经商中得出经验,在商标上要有讲究。当时,广大顾客对英国英瑞公司的飞“鹰”牌炼乳的商标和包装图样已经有了深刻的印象,如果另外设计一套与之完全不同的图案,只怕产品上市后不利于很快打开局面;但如果完全模仿英瑞公司的商标和包装图样,又可能引来麻烦。于是,吴百亨在与几位朋友商量之后,决定以“擒雕”作为商标,在包装纸和文字排印及外观颜色上可与飞“鹰”牌相似,但商标图案则要有明显的区别:飞“鹰”牌图案是衔有标带的鹰,立于树枝之上,头向左作飞翔状,“擒雕”牌图案则是有一只手擒雕于烈日之下,烈日红光四射,雕向右展翼,故称“白日擒雕”。设计这样的商标图案,具有深刻的寓意—既可利用飞“鹰”的声誉,又含有与飞“鹰”牌竞争的意思。雕、鹰同属猛禽类,用手擒雕,含有不许这只外来苍鹰在中国市场上随意飞翔之意。

1926年秋天,工厂正式投产,首批国产“擒雕”牌炼乳上市后,立即受到了广大消费者的欢迎。“白日擒雕”的牌子也一天比一天响亮起来,在1929年的中华国货展览会上荣获一等奖,1930年又荣获西湖博览会特等奖。“擒雕”炼乳声名远播,生意红火。为了防止“擒雕”的商标设计日后引起法律纠纷,吴百亨还专门请了律师向南京国民政府商标局申请商标注册,经审定后,获得了“擒雕”牌炼乳商标注册证。

面对“擒雕”炼乳的声名鹊起,一向垄断中国炼乳市场的英国英瑞公司坐不住了。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它绝不允许自己的市场被一家中国企业占有份额,于是便以商标侵权为理由,向南京国民政府商标局提出申诉,认为“擒雕”商标系仿冒飞“鹰”,两个商标虽稍有差异,但均以飞鹰为标识,且包皮及商标之红字也是抄袭飞“鹰”牌,易起误会。并提出凡以类似老鹰之鸟类为商标,均会被误认为飞“鹰”牌,因此要求国民政府撤销“白日擒雕”牌商标权。英瑞公司的用心非常明显,就是企图以商标侵权为理由,打击百好炼乳厂,垄断炼乳市场。

飞“鹰”诉“擒雕” 公堂之上辩是非

其实,关于外来商品在中国的商标保护问题,早在1902年《中英马凯条约》的第7条中就有明确规定:“中国现允保护英商贸易牌号,以防中国人民违犯迹近假冒之弊,由南北洋大臣在各管辖境内,设立牌号注册局所一处,派归海关管理其事,各商标局输纳秉公规定,即将贸易牌号呈明注册,不得借给他人使用致生假冒等弊。”但由于中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并没有成立过专门的商标管理机构,外国商标在中国的登记制度也并不统一,一般是在一些较大的城市由海关临时负责登记,但海关又不是一个拥有处理商标争议的执法机关。因此,即使在商标登记中出现雷同或近似的情况,也往往是任其自然。当然,如果一旦登记,各国驻华使领馆便要求中国当地政府发布保护这些外国商标的行政性文告,这便算是对所登记商标的法律保护了。

清末变法过程中,在沈家本等人的主持下,起草了大量的法律,其中就包括1904年的商标条例,1906年,清政府又起草了新的商标条例,但实际上都并未实行。直到1923年,中华民国北京政府才正式颁布了《商标法》,规定外国人的商标要得到保护,必须到商标局注册。但是,由于这些法律的相关内容与列强在华所享受的治外法权的有关规定又有抵触,所以列强各国也不接受。尽管如此,在华的外商出于经营上的便利,还是有不少到北京政府农商部下属的商标局注册的,这其中就包括了英瑞公司。

英瑞公司的飞“鹰”牌炼乳商标是在1926年前由波顿公司向北京政府注册的,1927年6月又由波顿公司向北京政府商标局呈准转让给英瑞公司。而南京国民政府建立后,曾以全国注册局(后来此机构成为工商部所属的商标局)的名义于1927年年底发出通告,要求外商曾向北京政府请准的所有商标,必须在6个月内,即在1928年5月1日前重新向南京政府登记,否则无效;作为新商标处理的,要重新办理登记手续。

吴百亨正是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意识到如果按通告的要求,在国民政府规定的时间期限内将“擒雕”牌商标登记注册,而英瑞公司的商标不重新登记注册,即使“擒雕”牌商标与英瑞公司的飞“鹰”牌商标在图形上有相近的地方,也会成为一个被法律保护的商标。于是,他便向南京国民政府的注册局申请了“擒雕”牌的商标登记,于1928年3月2日正式作了商标注册,并被作为第956号商标刊登在商标公报上。按照当时国民政府的商标管理规定,如果在6个月内无人提出异议,即发给商标注册证。

所以,当国民政府商标局将英瑞公司的申诉发到百好炼乳厂,要求其作出答辩时,百好炼乳厂便明确指出:“擒雕”牌商标曾由国民政府工商部门刊登在商标公报上依法征询过异议,而在上海设有经理人的英瑞公司未在法定的6个月内提出异议;相反,飞“鹰”牌商标按照法律规定已属于已满一年的未经呈请注册的商标,所以不论其过去有无悠久的历史,其时效也已中断,与新创者无异。针对英瑞公司提出的两种商标设计雷同的问题,百好炼乳厂也作了有力的申辩,指出两种商标确为不同,飞“鹰”牌是衔有标带的飞鹰,而“擒雕”牌则是人手擒雕于烈日之下,色彩图样及名称配景各有不同,况且日本曾经发行过“鸳鸟”牌炼乳,也有类似老鹰的鸟类商标,并未不准并行于世。同时,百好炼乳厂还以先注册登记为理由,反过来要求依法撤销飞“鹰”牌商标。

针对英瑞公司的申诉和百好炼乳厂的答辩,国民政府工商部的商标局于1929年11月7日下达了评定书第8号,其中裁定:

“核阅两造系争商标,一称鹰牌,一称白日擒雕,其名称绝不相同,且其图样一则有标带之鹰立于树枝上,首向左作飞翔状,一则人手擒雕于烈日之下红光四射,雕展翼向右,意向及姿势均显有别,断无混淆之虞,至于包装器上的登录商标及炼乳等红字,此系普通使用之方法而表示自己之商标者,不为商标专用权所拘束。”

据此,依法驳回了英瑞公司的请求。

1930年,南京国民政府正式公布了《商标法》,英瑞公司又根据新的《商标法》向国民政府商标局提起申诉,认为百好炼乳厂的产品包装纸的文字排列方法与色彩同英瑞公司的飞“鹰”牌相近。工商部商标局根据新《商标法》,于1930年7月2日作出了再评定书第4号,对英瑞公司的申诉作出了再次裁定,认为百好厂的产品“包装纸文字之排列方法与所施颜色均系说明商品功能及品质用法之文字,按照《商标法》第十五条之规定应不为商标专用权所拘束,无发生争执之可能。”这次裁定仍维持原判,英瑞公司再次败诉。

英商耍阴谋 竹篮打水一场空

英瑞公司商标败诉,使得通过法律手段搞垮百好炼乳厂的企图未能得逞,自然不肯善罢甘休。他们明的不行,就来暗的,以种种手段,妄图再次搞垮百好炼乳厂。

第一招:高价收买。1931年,英瑞公司派中国买办胡世铎到温州,表示愿出十万大洋,收购“擒雕”牌炼乳商标。但被吴百亨断然拒绝。

第二招:压价竞争。英瑞公司见高价收买无效,便使出了压价销售的招数。当时飞“鹰”牌炼乳每听原价6至7角大洋,压价后以每听5角大洋在温州地区倾销。一时间飞“鹰”果然又“叼”回了不少顾客。面对这种状况,吴百亨当然不会坐视。尽管对手财大气粗,吴百亨也下定决心以每听“擒雕”炼乳削价至5角小洋出售,并在上海、宁波、绍兴、福州、厦门等地同时削价。这场压价竞争战打下来,最终吃亏的仍是飞“鹰”而非“擒雕”。因为“擒雕”生产规模小,按正常销量不过是飞“鹰”的千分之一,削价后因销量不大,损失相对也小;而飞“鹰”的情势与“擒雕”正好相反,所以输得自然也惨。三个多月下来,飞“鹰”再也支撑不下去了,只能狼狈地退出竞争。“擒雕”又赢了一局。

第三招:诋毁声誉。英瑞公司见前面几招接连失败,便使出卑鄙的招数—诋毁“白日擒雕”声誉。1933年,英国英瑞公司指使福州亚士德洋行,一下子购进一千多箱“擒雕”牌炼乳,故意将它们存放到变质后再投放到市场上销售。然后福州亚士德洋行的老板再给吴百亨打电话,指责百好炼乳厂生产的获奖炼乳统统都是劣质产品。吴百亨接到电话后,当即和气地表示会马上派人前去解决。第二天,他就派厂里的会计陈玉溪携两万元赴福州,将市场上所有的变质炼乳悉数收回。然后,由陈玉溪邀请福州的所有商业大亨到该市望江大酒楼去参加吴百亨托办的酒宴,席间,当着众人的面将变质的炼乳全部抛入了闽江上,并赔偿福州亚士德洋行全部资金损失。

吴百亨此举,虽然在经济上遭到了巨额的损失,各项损失加起来占到全部资产的三分之一左右,但他在生意场上讲诚信的声誉却立即轰动了榕城工商界和社会,“擒雕”炼乳的生意反而更好了。后来吴百亨在接受一家报社的采访时说:这次在福州发现“擒雕”炼乳变质,我若不予以果断处理,不讲诚信,不予以赔偿损失,绝不会有日后红火的生意。事后查明,“擒雕”炼乳在福州变质的真相是英瑞公司商人串通福州亚士德洋行老板搞的阴谋,企图破坏“擒雕”的声誉。结果此举不但没有得逞,反而更加抬高“擒雕”炼乳的声誉。

第四招:合作吞并。英瑞公司见硬的不行,又使出了“软”的招数,企图借“合作”之名,吞并百好炼乳厂。1935年10月,英瑞公司特派员希文和他的几名随员专程到百好炼乳厂来“参观”,他们此行的真实目的,就是想吞并百好炼乳厂。他们先是装模作样地参观了工厂,并不时说一些赞美百好炼乳厂产品的好话。临近参观结束,希文突然对一旁陪同的吴百亨说:“吴厂长,过去我们之间,曾经有过一些不愉快,但那些都已过去了,我此番前来,一为参观,二为想和你磋商谋取我们双方之间的合作。我们公司设备精良,规模庞大,在美国、法国、日本和加拿大、澳大利亚都设有分公司和炼乳厂,如果你愿意合作,你可以只管生产,销路由我们安排。至于合作的投资比重,你占51%,我们占49%。让你多得股权。”吴百亨知道这是对方想拉拢他所抛出的诱饵,为了不让对方在这方面有任何非分之想,他直截了当地回答希文:我当初开厂的宗旨,就是想发展自己的民族企业,所以关于飞“鹰”与“擒雕”合作的话题,请免开尊口。一番话,顿时让希文哑口无言。

经过这些个回合的较量,终于以英瑞公司彻底失败而告终,百好炼乳厂的“擒雕”捍卫了自己的民族尊严,也在竞争激烈的市场上站稳了脚跟。由于经营方法得当,“擒雕”牌炼乳销量与日俱增,年营业额80余万元,成为了中国最大的一家炼乳厂。

这场发生在80年前的涉外商标权官司,反映了我国民族工业先驱的商标法律意识,也体现了他们的民族气节。1954年,百好炼乳厂在温州率先实行公私合营,走上了现代化生产的道路。1974年,吴百亨因病离世。1996年,百好厂改制,成立“瑞安市百好乳业有限公司”。如今,“擒雕”牌已是中华老字号、浙江老字号、浙江省著名商标。

(作者系上海社科院法学研究所副所长,教授、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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